第一章:草原的启程

清晨的莫高雷一望无垠,红云台地上风声猎猎。卡鲁克·逐风站在练习场的木桩后,拉开父亲留下的血木猎弓。鹿筋弦在指尖颤动,箭簇抖出一丝冷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放箭——“嗖”的一声,箭矢擦着靶心外缘插进草地。

“还差半个指宽。”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。

卡鲁克回头,导师石鬃拄着长矛站在阴影里。那是个沉默的老猎人,灰白的鬃毛披在肩头,眼神像干季的石河一样冷静。

“你看风,却没看草。”石鬃指了指脚边,“这片草向西倒,风从东边来。你放箭时手腕有一点抖。”

卡鲁克低声应了一句。他又试了两箭,成绩稍有起色。石鬃没再点评,只把一只皮质箭袋递过来,里面装着三支打磨光洁的骨箭。

“今天你做泉眼试炼。”石鬃说,“去北坡的‘风语泉眼’,带回三枚清泉石。路上有野猪人巡哨,不许与之交手;要是被发现,算你试炼失败。回来时,把你的路线画在这张兽皮上,标出风向与地形。”

卡鲁克接过兽皮地图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泉眼附近的野猪人阴险狡猾,又喜结伴。他知道这不是靠力气能闯过去的差事。

石鬃补了一句:“猎人先学会经过,再学会打过。”

出发时,太阳刚蹿过雷霆崖的石壁。卡鲁克顺着风上坡,试着让自己的体味被风带走。他记得石鬃说过:“让风先去见你的敌人,不要让敌人先闻到你。”

北坡地势低缓,先是一道洗得光溜的石砾坡,再往前就是稀疏的松林。卡鲁克半蹲着移动,护弓紧贴胸口,脚掌外缘先落地,再轻轻压实。他学着把每一步都切成两半:先落、再压。

半个时辰后,他在一处荆棘后卧倒不动。前方二十步,一只野猪人巡哨正用骨矛拨弄草丛,鼻孔“哼哧”直响。卡鲁克忍住了抬弓的冲动——箭可以飞很远,但气味总能更早到达。他掏出怀里装着木炭末的小皮袋,捻了一撮涂在臂弯与颈侧,压住身上的汗味。

巡哨停在一截倒木边。卡鲁克盯着对方脚踝,数着呼吸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第五个呼吸时他轻轻向右滚动,抬手抛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。石子落在更远的一丛草里,“答”的一声轻响,巡哨立刻偏头探去。卡鲁克趁势越过倒木,身形低到极致,像一块滑动的影子。

第一道影子过去了。

再往前是浅浅的干涸沟渠。卡鲁克俯下身,指尖按进沟底的泥土里。泥面有一串小蹄印,从沟西向东,间距紧密——是小型科多幼兽被惊扰后加速奔跑留下的。他皱了皱眉:这附近有东西闯过,打乱了它们的路线。他在兽皮上画下蹄印的方向,标注“惊逃/西→东”。

穿过沟渠,他终于听到了泉眼的声音——不是水流,而是风穿过岩缝的啸鸣。风语泉眼因此得名。泉口在一块鼓起的岩包侧面,半遮在矮松后。卡鲁克伏地前移,先摸出一支骨箭,轻轻插在身侧泥地里,做个落点标记。确认四周没有巡哨后,他才探身进入。

泉口很窄,里面却是掌心大小的水洼,水清得像新磨的玉石。清泉石就沉在水底,表面有细小的纹路,摸上去凉且滑。卡鲁克憋气伸手,一次只取一枚,放进兽皮袋里。第三枚刚捞上来,松林深处忽地“喀嚓”一响。

他心头一紧,迅速扑回岩包后。两名野猪人巡哨从坡上走来,一前一后,骨矛敲打着木盾。卡鲁克强迫自己呼吸变慢,耳朵紧贴地面——那是牧者教给孩子们的老法子:土会告诉你脚步的节奏。他听见重脚步停在上坡,轻脚步在下方徘徊。若这时起身,他会撞上下面那一个。

卡鲁克沉了沉心,拇指掐住皮袋口,顺着原路倒退,每退一步就把脚印用草叶轻扫一下,抹成草浪的纹理。他不敢冒然侧移,怕新踩出一条清晰的印痕。等到回到那截倒木边,他才出了口长气。

他准备继续撤离,却被一声细弱的啼叫拽住了脚步。

声音来自沟渠那头。卡鲁克潜过去一看,一头与母群走散的小科多腿被陷在塌陷的泥窝里,正努力扭动。它的鼻腔急促喷气,眼睛里满是惊惧。卡鲁克望了望泉眼方向,又看了看兽皮袋——三枚清泉石已经到手。按试炼的要求,他此时可以直接回去。

他却把弓放到一边,慢慢靠近小科多。它挣扎得更厉害了,泥洞“咕叽”作响。卡鲁克压低声音,用牛头人孩子哄小科多时常唱的低调旋律哼了起来。他伸手摸了摸小科多的鼻梁,手心的木炭味盖住了陌生气息。待它稍微安静,他把长矛倒插在泥边,做支点;另一只手勒住一捆草绳,像绕轭一样套在小科多腿上,一点点抬、一点点撑。

“起来……慢慢的,别怕。”他低声道。

小科多腿抽出的一刻,泥窝“啵”的一声松了口。它踉跄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,便沿着沟渠朝草原深处跑去。远处传来低沉的“呜——”声,像某只成年科多的呼唤。卡鲁克站直了腰,胸口起伏不定,掌心满是泥。

他重新检查气味与风向,确认巡哨离开,才沿原路撤回。临走前,他把那支插在泥里的骨箭拔起,藏回箭袋——猎人来过,也要像从未来过一样离开。

回到红云台地时,已是日暮。练习场的影子拉得老长,雷霆崖的轮廓像巨大的图腾矗立在天边。石鬃坐在火堆旁,正用刀背刮兽骨。

卡鲁克把兽皮袋递上。石鬃捻出里面的三枚清泉石,指腹在石面轻轻摩挲,点了点头:“泉石是真的。你没与野猪人交手?”

“没有。”卡鲁克把兽皮图摊开,“我从东面绕到泉眼,野猪人一前一后巡哨。我原路退回,抹了脚印,按你的要求标了风向。”

石鬃看完兽皮图,目光在“蹄印/西→东/惊逃”那一处停了片刻。“这处记号是你自己标的?”

“是。我在沟渠里看到了惊逃的幼兽蹄印。”卡鲁克顿了顿,又把手掌摊开,泥痕还在,“我把它从泥窝里拉出来了。”

火光映着石鬃的脸。他把兽骨放下,目光从卡鲁克眼中挪到他弄脏的手,再挪到那三枚石头上。半晌,他站起来,用刀鞘在火堆边敲了敲,一字一顿道:

“你记住——猎人的第一课,不是赢下一场追逐,而是让生命继续向前。”

他把清泉石推回袋里,又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片刻着风纹的骨片,递给卡鲁克。“你做得比我预想得好,这是你的信物。明天开始,你学陷阱与静步。我会教你在草原上‘经过’而不留痕迹,也会教你在不得不战时,如何让第一支箭‘说话’。”

卡鲁克接过骨片。那骨片冰凉、坚硬,风纹像路,像他今天踩出的那条路径。

“石鬃。”卡鲁克抬头,“我还差半个指宽。”

石鬃的皱纹在火光里动了动,像是笑,又像没笑。“明天,风还会吹。你会学会让它替你把那半个指宽补上。”

雷霆崖上,夜鼓在远处慢慢响起。卡鲁克把骨片系在颈间,坐到火边,一边擦拭弓臂上的泥,一边低声复述今天路上的每一个细节:风从哪儿来,草往哪儿倒,石子落在哪儿,脚印怎么抹,幼兽的眼睛为什么在那一刻不再惊惧。

他知道,自己真正的猎人之路,从看懂第一缕风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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