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灰谷的第一支箭

灰谷的森林像一片会呼吸的阴影。高耸的古树把天空切成缝,紫色的叶脉在风里轻颤,远处偶尔能听见月刃飞旋后的轻响,又像某种警告在林中回荡。

卡鲁克·逐风跪在一株巨木根旁,用指腹抹过落叶上的划痕:细而整齐,间距固定,不是野兽的爪印,是暗夜精灵哨兵的轻靴。风从北侧来,带着淡淡的芳香与金属腥气——抛光过的甲片,和涂在刃口上的草药。他用木炭在兽皮角落点出两个记号:风/北,靴/两人。

“前面有埋伏?”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
格罗姆卡单手拎着圆盾,斧刃用布包得严,绿瞳在树影里像两团压住的火。他是那种把正面打穿的战士,而卡鲁克更习惯让风先走一步。

“有两个高位观察点。”卡鲁克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根横跨树干的绊索,高度在成年牛头人胸口。再往前,有月井。”

“月井意味着德鲁伊。”格罗姆卡的手指在盾面上轻点,节奏像战鼓的前奏,“你来定怎么动。”

卡鲁克点头,取出一支羽饰刻了细孔的箭,把羽根稍稍折起。他曾经对石鬃说过:第一支箭,不一定杀死,但要让局面向你希望的方向走。这支箭,会在穿林时发出极细的尖啸——约定好的讯号。

他把队伍分成三股:由他带着寒爪(霜刃豹)与两名游骑,贴着下风侧的岩根推进;格罗姆卡与两名持盾步卒走正道,吸引敌方注视;另一名牛头人猎手去右侧埋设缠索网,一旦听到尖啸就扯下树梢,使网落下拦截冲锋。

“记住,”卡鲁克看了看格罗姆卡,“如果听到第二声尖啸,就按计划撤到倒木线后,我们在那里做反击。”

“明白。”格罗姆卡敲了一下胸甲,嘴角勾起一丝很轻的笑,“你的箭说东,我的盾就去西。”

队伍像被拉细的影子沉入林中。卡鲁克贴树而行,脚掌外缘先落地,再压实;寒爪在他前两步的地方游走,身形与树根的纹理融成一体。

前方,两个哨兵的轮廓伏在树梢——一个正把号角挂在胸口,另一个在调整绊索的固定角度。卡鲁克默默计数:三息换手,五息巡目。他举弓,对准的不是喉咙,而是挂在哨兵胸口的号角。他想起石鬃的那句话:先把结果射出来,再让弓去追它。
他的“结果”是——不让森林呼唤援兵,同时叫醒自己的同伴。

他放箭。

“嘶——”
箭穿过树影时,羽根的细孔吹出一声细长尖啸,像一只隐形的夜鸟。箭簇正中号角的金属口沿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号角被撞偏,哨兵的手还未抬起便失了力。下一瞬,右侧树梢一抖——缠索网应声落下,把一条隐在阴影里的小径封得严严实实。

格罗姆卡这才从正面露面,他的盾像撞开的门,直接把前排斥候挤在树干与盾面之间,战斧斩下,木屑与甲片同时飞起。他不追击,反而把盾面横起来“搅”,让对方的阵列无法聚拢;给后方的步卒留出生身位——他打得像在开路,而不是抢杀。

卡鲁克换箭。左前方月井边,一位德鲁伊举起法杖,古树的根须在泥里翻动,缠绕术正要升起。卡鲁克没有瞄准胸口,他瞄的是手腕与杖节之间的细隙。
他想要的“结果”是打断,而不是击杀。

第二支箭“噗”的一声,直钉在杖节。德鲁伊吃痛松手,绿光一瞬间散乱,半抬起的根须重又跌回泥里。寒爪这时从侧后窜出,扑向另一名哨兵的膝弯,长牙错开甲片边缘,迫使对方重心倾斜,弓弦失去张力。卡鲁克顺势补了一箭,箭簇擦过肩甲,把人打回树下——不是致命,但让位。

“好箭!”格罗姆卡的喊声隔着盾面传来,他已经换了角度,盾刃“咣”地一敲,敲在对方圆盾的边缘,接着斧柄向上一撬,硬把那面盾抬离胸口——露出的空门被他身后的步卒一枪顶住。
卡鲁克第一次实感:这兽人的每一下都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让阵线能动起来。

敌人开始收缩,树冠里点点冷光亮起——月刃。卡鲁克把第三支讯号箭搭上弦,先压住心跳,再放松手指。
“嘶——”
这一次,尖啸音高更低,这是约定好的退回倒木线的信号。右侧的牛头人猎手一把拉开竹梢,倒木“轰”地翻落,把地面上散乱的落叶抛起半空。格罗姆卡像被风托起,顺势回到倒木后,盾面斜立,斧锋隐藏在盾后面——这是邀射的姿势:让月刃先打在无用的角度上。

月刃的白光在盾斜面上擦出火星,格罗姆卡用盾沿一“刷”,像扫掉烦人的苍蝇。卡鲁克已在倒木线后排好三支箭,手指从羽根上滑过——一支重头箭(打断盾持)、一支空心箭(响亮作为威吓),最后一支无羽短箭(近距打膝)。他把第一支发向试图复位的圆盾,重头箭狠狠扣住盾缘;第二支射向树冠深处,空心箭穿叶而鸣,像有更多的猎人正在逼近;第三支无羽短箭“嗒”的一声,钉在试图翻越倒木的哨兵膝关节外侧甲缝,那人吃痛跪倒。

森林的气息变了——从追猎转成了畏惧。对方意识到这不是一支容易被撕开的队伍。
德鲁伊退到了月井边,开始召唤月光的照耀;卡鲁克没有再去打断——他看到格罗姆卡已经绕到右侧,盾面一挡,斧刃挑飞对手的双刀,然后背肩一撞,把人撞进了月井旁的苔藓里。那一下干净、沉稳,像在石鬃的草铃阵里迈过最后一束草。

“收队!”卡鲁克低喝。
他没有贪追,只让寒爪把最后一名试图回身掩护的哨兵逼走,留出撤离通道。对方很快撤入深林,月刃的冷光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留下一地被斜阳切碎的尘埃。

树影下,格罗姆卡把圆盾往地上一插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随后咧嘴笑起来:“你的第一支箭,会说话。”

“它只是告诉我们现在该怎么做。”卡鲁克收弓,把断在树上的那支讯号箭拔下,羽根裂了一道缝,“真正让路变开的,是你的盾。”

格罗姆卡“嘿”了一声,伸拳在卡鲁克胸口上轻轻碰了一下:“从今天起,我听得懂你的箭了。”

寒爪走过来,用头拱了拱卡鲁克的腿。它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卡鲁克用草药水擦拭,动作温和。格罗姆卡蹲下认真看了看这只霜刃豹,伸出粗糙的手背让它闻。寒爪嗅了嗅,给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哼声——这就是它的妥协。

“明天我们还护送吗?”格罗姆卡起身问。

“不会。”卡鲁克望向更南的方向,风带来陌生的热味和干涩,“我想我们要去一处更干的地方。”

他话音刚落,雷霆崖方向的号角在远处低沉响起。一名鹰身坐骑在树冠上空盘旋,投下掠过的阴影。传令官落在空地上,把一枚系着红绳的骨管交给他们。

格罗姆卡展开骨管,粗眉越皱越紧:“部落召集令……杜隆塔尔、贫瘠之地的部队整编,向南线机动。据报:希利苏斯沙海出现大规模虫群骚动,塞纳里奥要塞请求支援。”

“希利苏斯……”卡鲁克重复了一遍那名字,像在舌尖试探一粒粗砂。风从西南吹来,干而热,带着极细微的甲壳摩擦声,仿佛从看不见的地底传出的低语。

格罗姆卡把骨管卷好,绳结拉紧:“猎人,你的箭准备好了么?”

卡鲁克看着手里那支被树影磨毛的讯号箭,轻轻折去裂开的羽根,把它插回箭壶最前面。他摸了摸胸前两枚骨片——风纹与静步——指尖的凉意让呼吸沉下去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答。

夕阳落下,灰谷的阴影在背后慢慢合拢。前方,是沙与甲壳的低鸣,是更硬的风,是要用“第一支箭”打开的另一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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